你走了再也没回来“毕业”

2020-03-27 15:18:47 来源: 贵州信息港

从前有一个朋友说,世界上的好书,他已读尽,仿佛再没有甚么好书可看了。当时许多别的朋友不以为然,而较长一些的朋友就更以为狂妄。现在想一想,却也有些道理。


从前有一个朋友说,世界上的好书,他已读尽,似乎再没有甚么好书可看了。当时许多别的朋友不以为然,而较长一些的朋友就更以为狂妄。现在想一想,却也有些道理。


世界上的好书本来不多,除非爱书成癖的人(那就像抽雅片抽上瘾一样的),真正心悦诚服地手不释卷,实在有些稀奇。


还有一件最使人气短的事,就是许多最伟大的作家常常没有甚么凭仗,但却做了后来2三流的人的精神上的财源了。柏拉图、孔子、屈原,他们一点一滴,都是人类的珍宝,可是要问他们从谁学来的,或读甚么人的书而成绩如此,恐怕就是最善于说谎的考据家也束手无策。


这事有点怪!难道真正伟大的作家,读书不读书没有甚么关系么?读好书或读坏书也没有甚么影响么?


叔本华曾说好读书的人就好像惯于坐车的人,长此以往,就不能在思想上迈步了。这真唤醒人的迷梦不小!


小说家瓦塞曼竟又说过这样的话,认为倘若为了要鼓起创作的勇气,只有读二流的作品。由于在读二流的作品的时候,他可以觉得只要自己1动手就准强,倘读第一流的作品却常常叫人减却了下笔的胆量。这话也不能说没有部分的真谛。


或许世界上天生有种人是作家,有种人是读者。这就像天生有种人是演员,有种人是观众;有种人是名厨,有种人却是所谓“老饕”。


演员是否是十分热情看别人的戏,名厨是否是爱尝他人的菜,我或许不能十分确切地肯定,但我见过一些作家,却确乎不大爱看他人的作品。如果是同时代的人,更如果是和自己的名望不相上下的人,大概特别不愿意寓目。


我见过一个名小说家,他的桌上空空如也,架上仅有的几本书是他自己的新著,和自己所编过的期刊。我也曾见过一个名诗人(新诗人),他的唯一读物是《唐诗三百首》,而且在他也尽有过剩之感了。这也不一定只是由于高傲,如果分析起来,也许是比高傲还复杂的一种心理。


照我想,也许是真像厨子(哪怕是名厨),每天看见油锅油勺,就腻了。除非自己逼不得已而下厨房,大概再不愿意去接触这些家伙,甚而不愿意见一些使他可以联想到这些家伙的物事。职业的辛酸,也有时是外人不知道的。唐朝的阎立本不是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再做画师么?


以教书为生活的人,也常常看见他人在声嘶力竭地讲授,就会想到自己,因而觉得“惨不忍闻”。做文章更是一桩呕心血的事,成功失败都要有一番产痛,大概因此之故不忍读他人的作品了。


撇开这些不说,站在一个纯洁读者而论,却委实有好书不多的实感。份量多的书,糟粕也就多。读读杜甫的选集十分快意,虽然有些佳作或许漏过了选者的眼光。读全集怎样?叫人头痛的作品仍然很多。


据说有把全集背诵一字不遗的人,我想这类人是缺少美感,就只是为了训练记忆。顶讨厌的集子更无过于陆放翁,份量那末大,而佳作却真寥若晨星。


反过来,《古诗十九首》、郭璞《游仙诗》十四首却不能不叫人公认为人类的珍珠宝石。


钱钟书的小说里曾说到一个产量大的作家,在房屋恐慌中,忽然得到一个新居,满心高兴,谁知一打听,才知道是由于自己的著作汗牛充栋的结果,把自己原来的房子压塌,而一直落在地狱里了。这话诚然有点刻薄,但或许对像陆放翁那样不知趣的笨伯有一点点儿好处。


古今来的好书,假若让我挑选,我举不出十部。而且由于年龄、环境的不同,也不免随时有些更容易。单就目前论,我想是《柏拉图对话集》《论语》《史记》《世说新语》《水浒传》《庄子》《韩非子》,如此而已。


其他的书名,我就有些踌蹰了。或有人问,你自己的著作可以不可以列上?我很悲痛,我只有绝不踌躇的放弃附骥之想了。


一个人有勇气(无论是胡涂或欺骗)是可爱的,惋惜我不能像上海某名画家,出了一套世界名画选集,却只有第一本,那就是他自己的“杰作”!


一九四七年十一月2十九日


(编辑:夏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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